度小月的担仔面

2018 年初,彼时因公派(公司虽小,也算公派)去香港协同办公,与 Adam 大人多年后重聚,大人侃侃而谈,讲到他与香港有关的少年趣事,“十六岁时,我已经走遍了香港我能触及的所有角落。” 言语中,大人双目灼灼,在油尖旺区某处饭店里魅力非凡,那正是我所谓的,对出生地有深刻了解的自信使然。

我成年后,便离开了东北的家乡,至今在外漂泊已经近十五年,虽然未曾直言,但实际一直对出身地缺乏文化源流而莫名自卑,从未在文化层面倨傲。Adam 大人的那种,“我曾走遍我所在的城市”的感觉,我难以理解。进而,我追剧也好,阅读也罢,多从外邦文化,以消化外文能力自负。可这终究是外来的,我一直在寻找一位,可以代表地域文化精神的符号性人物,终于,齐邦媛先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齐邦媛先生的大名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是在《城南旧事》的书脊上,与林海音合并为作者,令我十分疑惑,随着阅读先生的作品《巨流河》,诸多疑惑一一解开。书中言及的巨流河,是我母亲家来沈之前的籍贯地,令我多了一份想要了解的欲望。本是在一句“东北文化复兴”的口号下,开始热衷于阅读与我出生地相关的作者的书籍,却未成想收获了一种获得文化自信的方式。

齐先生 1924 年出生于辽宁铁岭,其父是一代名宿齐世英,留洋归国后,参与郭松龄兵变,致使齐邦媛从幼年开始,颠沛流离,抗战时期从北到南,一路流亡,却奇迹般地在那个年月里,先后接受了南开中学和武汉大学的优质而开明的教育。在抵达台湾后,多年深厚的文学素养集中绽放在英语教育和对外传播国学文化的领域。 大陆文革十年期间,贤人学者饱受迫害,尊严扫地,传统文化满目疮痍,而彼时的齐先生在组织优质的台湾译员团队,翻译优秀的中文作品为英文,向西方世界传递古老东方的文化信息,填补空白,《城南旧事》就在其中。这中间差距的几十年,一直被放大,随着新生互联网文化的碎片式冲击,愿意做深刻阅读的年轻人数量骤减,致使这差距越发明显。

我多年来一直阅读国外优质文学作品的译文,常常计较译文的信达雅,孰强孰弱,说到底都是文化进口,从未认真想过对外文化输出的重要性。华夏泱泱几千年璀璨文化,哪来的道理说我们是文化沙漠呢?而今,我从这本书得知有这样一位先生,有这样传奇的人生阅历,又有如此多的文化传承功绩,又是辽宁铁岭出身。我于是对民国抗战时期的先生们,满是憧憬。从此,我也算有了一个可以与人傲谈的同源的偶像。这感觉,驱使我,想要更多地了解我生长的土地。

沈阳站
台湾国立文学馆

2017 年我带着老婆孩子去台湾游玩半个月,途径台南,停留一日,在赤坎楼外吃度小月担仔面时,我们请当地人推荐台南有什么好去处,一位老妇人轻声细语地推荐我们去国立文学馆看看,“那裡面不久前新建的童書館很好哦,弟弟一定會感興趣”。我们按图索骥,来到文学馆,迎面便觉得这栋建筑物,无论配色和立柱衬线,还是穹顶造型,都十分眼熟,这不是沈阳站的风格嘛!多年后,我终于找到这种建筑的设计源头,是日本的辰野金吾,设计沈阳站的是辰野金吾的学生太田毅和吉田宗太郎,而他的另外一位学生,森山松之助设计了台湾国立文学馆的这栋建筑,这几处建筑的存在,无言地印证着日占史实。因政治因素,来台的大陆游客,本来就鲜少游览台南,如我等这帮的散客,到访文学馆的,更是少之又少。回想起那次旅行,所到之处,台湾人民全都亲切倍至,同胞亲近之情融合在举手投足之间。我们参观了里面举办的原住民文学展,印象中展出的文字,都带有丝丝哀愁,文风清淡。我们三人,在童书区,各自捧读,度过了心平气和的两个多小时。现在看来,那不就是齐邦媛先生倡导创立的文学馆嘛。

之后我们随后一路南下,投宿恒春,在一处叫后湾的沙滩处尽情享受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宁静祥和,这后湾,距离齐先生终章描绘的哑口海,垂直距离只有三公里左右。想起我曾作为沈阳人,携铁岭出身的夫人,与铁生先生(齐世英葬于此处附近)望向同一片汪洋,好似家乡来人的探望,这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