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大人往生极乐
岳父于12月17日猝然离世,在我与岳母通话告知其为岳父购买的靠枕的用法之后仅仅过去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内,我把玩刚刚从俄罗斯进口商品店买的纯黑巧克力,铁盒封皮上并列着斯大林和列宁,吃了一块,分给春雨一块。嘴里醇厚的苦涩尚未退却,夫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泣不成声,她当时正在办事大厅补缴医保费用。
从学校接回儿子,儿子完全不明白此刻应该如何悲伤,学校没有教给他,他又鄙视母亲表达情感的方式,同时又学不会我带有守望视角的表达方式。奔丧的路上我们基本没有话,夫人一阵阵哭号。
Day 1
14:05分左右:岳父从屋里出来,向保姆刘姨挥手示意“我没事你休息一会吧”,去厨房转悠了一下,又去厕所,坐上坐便后,忽然喉部造口喷出一口血,他自己用手想挡住。紧接着第二口血喷出,他整个人身形迅速坍缩下去,刘姨赶忙冲上去抱住他,岳母此刻已经完全惊呆,裤子穿到一半在屋里打转,在刘姨的提示下才想起来打120。
14:10分左右:岳父已经蜷缩成一团,120赶来后告知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岳母打通了办理丧事一条龙的Y,让他赶快来。
14:20左右: Y带着他的亲家一起上门,接手处理岳父遗体,擦干净,穿庄老衣服,将满是血迹的厕所和附带各种飞溅血迹的毛巾,织物统统带走丢弃。这个利索的处理过程事后被夫人和岳母交口称赞。
15:00之前,夫人的妹妹到了现场,妹夫在随后到达,几个人合力将岳父遗体搬运下楼,拉送到殡仪馆。抬送岳父的四个人随后被夫人和岳母交口称赞。
我的看法:我经历的往生亲人除了1990年代去世的太姥给年幼的我造成了一些惊吓,做了几次梦,听到太姥肺气肿的呼吸声之外,从此之后历经了姥姥(2001),爷爷(2012),夫人奶奶(2017),夫人爷爷(2019),大姑(2021),老姑(2025),到这次的岳父,我完全对故人的尸体没有任何恐惧情绪。我觉得作为亲人的神识已经离开了色身,留下的不过是一堆有机物。在弥留之际遇到各种血啊,污物啊,我在内心全然不抗拒,对恶臭有生理恶心那是难免,但是在关键时刻我势必会向前顶住。在这个大前提下,我没有觉得保姆刘姨的行为值得被供起来神化,对来处理白事的Y先生,我只能说此人职业能力过硬,值得信托。
我们在将近17点的时候到了家,夫人与岳母哭成一团,随后夫人马上去办理死亡证明事宜。妹夫提示说,“大姐有心愿看她爸最后一眼,姐夫你跟那个一条龙的Y联系,虽然按照规定是不让看,但是姐夫你一沟通肯定行” 。如他所说,我电话过去后Y先生十分理解,说一个小时之后到殡仪馆再联系我。
去殡仪馆陪夫人去看了岳父最后一眼,老头看起来跟之前我们送走的爷爷太相似了。神态安详,病痛不再折磨他了。晚上回到家,这边的流程不在家里设灵堂,有念佛团在别处帮忙年轻超度,因此家里人该休息就休息,我跟夫人住4-5个小时之前岳父还在躺着的床,夫人要住她爸的位置,我说不行,这屋现在我阳气最重,我来住这个位置最合适。
Day 2
岳父走的当天晚上,夫人哽咽抽泣了差不多一夜,我基本也是没有睡,第二日我们去殡葬服务那去确定这几日的流程,由于我们赶上一些特定的日子,在正常的三日也就是19日和随后的20日都不能办理出殡下葬,于是整个过程被延后到12月21日,办理各项事务的时间充足,同时也意味着我们需要在此事上被从正常生活线中断更久。我们向Y先生表达事发当时的处理及时得到表达了谢意。 他笑意盈盈,帮我们一一说明了后续要准备的事项,首先劝说夫人,故人应该是入土为安, 打消了一开始她想要坚持的明年清明节再下葬的想法:
“Y大哥,我爸说,如果真没挺到过年,他想春暖花开的清明再下葬”
“老妹你听我说,我说一个道理啊,你一听就明白,今年这时候感觉冷,土硬,那明年这个时候就不冷么?而且”
选择骨灰盒的环节时,Y先生又推荐使用所谓的小材,就是形状为缩小了的棺材形状的骨灰盒,他说:
“以往的骨灰盒形制上来说,人的骨头放到里面吧,他是站着的, 而这个小材呢,人在里面是躺着的,你明白吧”
我老婆一听,立马表示要躺着的。Y先生首先是一个合格的销售,他即便不干殡葬业,做别的应该也比别人经营的好一些吧。
随后我们也把要买的下葬用品的任务顺利成章地全面委托给了Y先生 ,确定念佛团何时要去面对亡者念佛超度的时间后,我们回了家。整个下午我开始因为睡眠不足,剧烈头疼,我不明白因为枕头软侧面高度不够这种情况会导致本来就有颈椎病的我本人睡眠不好这件事为什么也要受到责备,但是在夫人和岳母处于悲伤失智状态下,我对此完全没有怨言。夫人终于察觉我头疼昏沉的状态时,立马抄起岳母的降压药让我吃,她的理由是她在护理岳父住院二十九天的过程中,一直处于睡眠不足的情况,测量血压就是超高,因此我也一定是这个情况。在测量后发现果然偏高,但是觉得岳母的药可能劲儿太猛,于是听说保姆刘姨在吃替米沙坦,就想让我吃。我明确表示没经过明确检查的情况下不想胡乱服药,终究是没有扭过她,买了一个盒子跟我之前配色一样的进口替米沙坦。服药半粒后在躺了半个小时后马上表示已经不头疼了。
其实这个问题,如果许多问题一样,我其实需要的是出现这类情况时候的宽松对待,关心后然后让我理所当然地进行适当的休息。在面对已经发生的这类生离死别的大事的情况下,我的处理办法首先是先将眼下可以做的事情做好,如果那去世的人并未与我有深厚的情感交流,我不会因为他在辈分上是我的谁谁,我就悲恸无比。那种办事先生在人推进火化炉瞬间时示意家人们可以开始哭了的鬼哭狼嚎,在随后先生一挥手立马就止住的这种表演,是被我轻蔑的。
这期间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来探望,夫人和岳母也是哭了一阵又一阵,我是时常在问自己是否真的如夫人定性的“王氏家族冷血”,我内心的答案时否定的,原因之一是我认为这城市内的人情世故是完全停留在非常浅薄的层面上,例如夫人在事情已经过去很久的昨天早上(1月3日),还是会忽然想起我妈家这边舅舅家的妹妹为什么没能从她发的朋友圈里解读出人已经去世的情况。进而恶言恶语地说:“我看他们以后怎么死的!” 这是一种近乎蛮横的自私,从岳母那边一脉相承。已经故去的岳父大人之前我写过很多,此处也算小小地立个Flag, 从今以后我不再写东西说故人的不是了。
Day 3
这一天主要的任务是陪同岳母去银行将岳父之前的定期存款和结余的工资,岳母下楼时反复念叨把楼下的卷帘门打开。补叙一下卷帘门的故事。岳父岳母这所房子购于差不多十年前,房子的一二层有商住两用的大空间,因此住宅始于三层,住户可以从一个大的坡道上楼, 坡道的下方有一个斜方窑洞一般的空间,我的身高半哈腰勉强可以进去,岳父花了些钱买来,一开始时按照家外家的小别馆的方式打造的, 有厕所有通风,有电视有床铺,甚至有暖气(偷改),有电(偷改)。后来买了一台电动三轮车,可以完美倒车停在里面,从此成了车库+仓房,门口安装了监控,也贴上了您已进入监控区域的贴纸。这些年来与院内的各种住户冲突不断,因为门前岳父不准停车,因为他要把电动车倒车出来。
这是一种完全不认为自己侵占了公共空间是问题的表现,这也是我一直十分难以理解的与这一代人的行为之一,是一种巨大思想鸿沟。让我每次听到他们盛赞自己时代人民多么平等,毛主席所在的年代大伙是多么热烈向上地活着时,难以置信。集体主义思想到极致的余毒,是将他人的私人空间和权利视为理所当然的自己也可以随意支配的部分,是除了所谓公家的东西之外,其他均为集体的。
这仓房的卷帘门是电动的,在岳父每天在这个区域四处寻衅滋事的日常中,这个门的开关代表一种宣示,就是我还在,轻易不要动我的一亩三分地。我与岳母下楼后,特意绕过去确定这个门开了。才去银行,居然下起雨来,岳母整个过程表现得如同做贼,再三叮嘱我要坐的远一些,不然银行工作人员会反复提示你不要被人诈骗,普通人开始逐渐失去对自己已有财富的掌控权。在我的劝说下,从地方小银行将定期存款尽数取出,在国有大行办理了定期存款,方才长舒一口气感觉踏实了。
Day 4
这一日上午是与Y先生和念佛团商面向岳父遗体现场超度的日子,我陪夫人一大早到了殡仪馆的太平间门外,念佛团的各位居士也都到了现场。 夫人之前叮嘱我,超度的时间会长达两个多小时,大家都是站立状态,还要不停念诵佛号,如果坚持不了,我可以默默地到一边等待。因为要将遗体从恒温柜抬出来,夫人一直在担心人手不够,不过我们还是顺利在居士佛友的帮助下准备好了,我全程参与了念诵,也跟着一起念了佛说阿弥陀经,感觉读起来很顺。超度完毕后,顺利将岳父再推回恒温箱,回去为念佛团的居士们安排素斋,居士们吃得很开心。席间一位颇有教师风范的女居士,年龄应该是阿姨的样子,问我说,对诵读佛经是否感到不适应,我说完全没有,我之前也看过南怀瑾的《金刚经说什么》和星云大师的某部作品,更早的时候读过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的《正见》,克里希那穆提的《世界在你心中》,也通过播客听有人讲西藏度亡经,实话实说,要么是已经忘记得差不多,要么是根本没看懂听懂。而且宗派也繁杂,各个宗派修习的法门也不尽相同。与这位面善的女居士交流时她极力劝说我为岳父吃素七七四十九天,而且还鼓励我念地藏经。世间形形色色的人都在某种宗教面前毕恭毕敬起来,类似重启效应(我希望夫人和岳母都能在这个效应下放过自己),我称之为重生效应,就是无论生活多么不堪,被疾病贫苦所累,在佛前(也可以是在主前)获得重新被平等对待的机会。
这天我将前一日与岳母简单回忆的岳父一生的事迹,根据采访要点用Gemini写了悼词,老婆的老妹妹算家中的文化小花一枝独秀,而我在这个家族中的地位大约等于大儒,工作在央视的经历至今是我在家中的闪光点。于是很早就委任我和妹妹写这个悼词,妹妹说姐夫你写吧,我溜溜缝就行。 于是我把写好的稿子发给了她看,她极口称赞,这个稿子最终只在我家夫人建议下追加了一个爱护老同学的部分,就成了,岳母与一众亲朋听我念过后,交口称赞,要打印出来裱起来。在我的劝说下说没有把悼词挂墙上的,方才作罢。
晚上,二妹妹从烟台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把儿子独自留在家,坐飞机回来奔丧,这个二妹妹和二妹夫是标准的实惠人,我祖上是登州府,说起来是妹夫同乡,在我们去烟台玩的整个过程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二妹妹落脚老妹妹家,晚上我们去老妹妹新居小聚,讲讲第二日的流程,老妹妹的两个闺女把我稀罕得不得了。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没有我看惯了的这个年纪的娇惯和拧巴,第一次见到我这种胡子拉碴的大姨夫,围绕着我把自己画的画都拿出来挨个请我点评,姐姐素描功力不错,妹妹色彩掌握很好。随后又拉着我的手展示满墙的参加马拉松的奖牌,背牌,在厕所养的花枝鼠。把玩过小老鼠之后,妹妹会姐姐跟说:“妈妈说了玩完老鼠以后要洗手”,我于是乖乖一起洗手。此时两个妹妹和妹夫,正和夫人聊得热络,我儿子处于青春期里最社恐的状态,我觉得孩子有些可怜,我把他稳稳地安置在桌边吃零食,不强迫他与人交互。从厕所回到大厅两个孩子掏出一整套魔术道具,我们席地而坐,她俩挨个儿给我变,然后给我揭秘是什么原理,笑声不断。终于从地上起来,回到沙发与众人寒暄,我感叹:“这俩闺女太招人稀罕了,大方,得体,积极”,是这一系列阴暗事件中为数不多的阳光。
Day 5 出殡
早上5点15,大家都到了殡仪馆,Y先生说,大家先将遗体抬出,孝子抱头,于是我上前抱头,抬上滑车,夫人已经悲恸不能自已,事前拜托姐妹从两侧搀扶,推送停尸间开光,我于是跟着先生念开光词,随后推送到告别间,我来念悼词,众人告别环绕。 随后推送到门外顶灵戴孝,我摔盆起灵。然后到火化间排序,我开始与佛友张姨念诵佛号,我发现双手自然形成八指交缠,拇指盘旋的舒适状态,我随后查了一下,介乎莲花外缚印和阿弥陀接引印之间。岳父开始入炉时,便开始如居士叮嘱的开始诵读佛说阿弥陀经。此时家属们已经去隔壁休息间等待。我独自在炉前,此间不同家的送别人群哭号不断,在混乱中,我耳畔忽然响起岳父嘶哑嗓音说的一句话:“我走了啊”。我全无惊惧,继续念诵。
火化完毕,夫人来捡骨,说要看看喉部是否发黑,发现只有左下腹部骨头发粉,在先生的指导下逐一捡放完毕。我又如约诵读了波若蜜多心经和回向偈。先生问,谁捧盒,我说我捧。
出殡开始,向墓地出发,我在先生的车上,收到先生夸赞,说按照常理,家里没有儿子的话,应该是同辈的男性晚辈,例如大侄子,实在不行也有女儿亲自操办的。抱头,开光,摔盆,捧盒,打幡儿,撒钱儿,过去大户白事这些环节每一步都有人专门做,且步步都是有礼金的,姑爷全程经办的,你做的非常好,很全和。
墓地下葬一切顺利,要下葬放引魂鸡的时候,佛友张姨来电话讲,岳父大人已经往生极乐世界了,夫人情绪稍稍稳定, 回程大家都很平和。吃回煞饭的时候,夫人的发小儿同学一直教育她,说我这次的表现值得好好感谢。席间亲人们也一直对我交口称赞,不在话下。这天晚上,在夫人的主意下,再次聚集了家中的至亲,在岳父生前最爱的够档次的饭店吃饭,老妹家的两个孩子也来了,围着我这大姨夫嘻嘻笑,看来确实跟我投缘。亲人们自然说了许多来日方长,多亲多近的话。
之后
第二日我带儿子回家,夫人继续在那里陪一段时间,对之后的事情做一些安排。我跟儿子一大早的高铁,回到沈阳第一站先到了咖啡店,喝了一杯。我们回家之后第二日便是期末考试,在丧事过程中,我极力保护孩子不让他面对来自夫人或者岳母的失去理智的无理责备,也宽心他说,虽然几日不上学,但是无非也就是少刷了几天题,这几日多睡觉,精神撞题啊好一些,回到家先睡到中午,把这几天老师发的最后重要题目打印出来,做完早早便睡了。
…
我并不真的十分悲痛,只是觉得需要尽可能弥补岳父给夫人造成的情感真空。
我家这边我父母一开始要到现场,但是被夫人家这边的老一辈亲属劝阻,说老人不去殡仪馆,还有亲家不参加对方葬礼。
我家老弟这边也纷纷有所表示,弟妹们也都与夫人积极互动,把帛金来回推挡了一阵,没有收。
住在岳母家对门的大爷无比惊惧,说很多次吓到不敢去上厕所。住在隔壁的人也在跟楼下快递驿站的人打听,人有没有死在家里。我对这类愚昧的行为感到十分无解。
儿子在期末考试里提升了八个名次,来到了十五名,进入了可以搏一搏小三校的圈子。
愿岳父大人往生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