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y me a river

…………
“您看,要不然我把刘雨凝腿上的伤疤给写没了怎么样?”
“我觉得不太行,太不自然了,您不能完全按个人喜好修改已经设计好的人设啊。”
老钱和黄叔南在发现老钱写的短篇小说会变成现实的那个晚上,俩人仔细重新读过已经写完了的十一篇,并不停地向公司同事求证,发现其中有八篇强烈地影响了主人公的真实生活,特征是,这八篇都得到过黄叔南的高度评价,两人最喜欢的都是写刘雨凝的那一篇,所以这一篇与刘雨凝的现实生活重合度最高。
“都精确到裤衩儿图案了啊……”
在向孙海涛求证刘雨凝当时穿的内裤是什么图案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孙海涛俨然已经把刘雨凝看成了自己的东西。黄叔南印证了这件事儿之后,两个人半夜在公园里面对面呆立,沉默不语,被保安发现后产生了不必要的怀疑。
“所以说,您真的没跟我开玩笑是吧?您跟我说实话,咱们哥们是啥关系,我肯定不告诉弟妹。您是不是……把刘雨凝给观摩了啊?然后拿您的所见所得跟我这儿逗闷子玩儿呢?”
“我没有。” 老钱跟黄叔南讲完来龙去脉之后,好像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形容词…………

我仔细观察着桌对面的周柏妮的脸,她的脸圆润了一些,肤色透出一股粉橙,她抿着嘴,看着我没有写完的最后一章的末尾,她微微皱眉,然后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你这次又烂尾了?”
“嗯,对,我编不下去了。”
“有一件事我特别不明白。” 她揪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边吃边咕哝着。
“什么事儿?”
“给一个世界塑形,有很多种办法,比如说你可以跟钢铁侠似的,对着全息图像一阵儿瞎比划,模型就建完了”
她又吃了一颗蓝莓。蓝白条纹的比基尼衬托着她的胸脯,它们看起来比一年前也鼓胀了一些,我的喜好可能在慢慢地修正我周遭的事物,每次想到她和Stephanie都可能是我精神体的分化物,我就越发的寂寞,说到底我还是自己在安慰自己。
“你也可以选择画画,捏泥人也成啊,怎么非得选写字呢?”
“我这么说你看你能理解么,写字可以让我觉得我在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创建一种新秩序,我有一种真实存在的感觉。还比如说,你之前劝我直接去除掉我的颈椎病,我去除了,不过一周之后我又给加回来了。”
“我觉得你真是有病吧。”
“我觉得这病痛让我有真实存在的感觉。”
“那你丫怎么把你的前列炎给治好了呀,嗯?为什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柏妮趴在桌子上笑得直抽抽,然后她又打算扑过来亲我了,接着她确实开始亲我。
亲完之后,她吧唧吧唧嘴问我。
“我的味儿怎么样?什么味的?蓝莓的还是葡萄的?”
“嗯,酸了吧唧的”
“有存在感没?”
我很难否定这种香喷喷的鼻息和湿热的嘴唇带来的存在感。那一刻我忽然决定带她回我的小学去溜达一下。

夕阳照在学校的铁艺大门上,栏杆的影子斜射在铺设得很不成功的校门口的柏油马路上,校门左面依次是卖鸡骨棒的老太太和五香豆腐皮的老太太,然后是卖糖稀的老太太,接着是卖pia叽和画片儿的老太太,她旁边卖五香海螺蛳的老太太正来回折腾那小半盆儿螺丝,这盆螺丝处于半臭不臭之间,每隔一会儿老太太就把齁咸的汤儿再往堆成小山的螺丝上浇一回。我和周柏妮每人手里拿着一袋蜜桃精吃,我的小勺把手是猪八戒,周柏妮的是某个水浒人物,没看出来是谁。
“我第一天上一年级的时候我妈给我带饭盒,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给我带了一大盒大米版,然后只搭配了半根香肠,就是那种蒜味的粉肠。中午老师让高年级的学生把饭盒从锅炉房抬回来,都可鸡巴烫手了,我是拿坐垫儿给兜回座位的,当时我就着半根香肠吃完整个一盒大米饭,基本已经是把香肠给搓成肉沫一点点吃的。我同座的女生老淌大鼻涕,我第一天上学她就跟我抢书桌上的地盘,她拿自动铅笔扎我胳膊……”

我不止一次地给周柏妮讲我自己的事儿,她每次都听的特别认真。

放学铃声响了,放学的铃声响的时间最长。学生们开始从校门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我不想说话了,不停地搜索学生们的面庞。我看到王座了,我们班的体委,对,他那时候就开始口臭了,然后我看到王玥了,王玥是班里第一个来事儿的,她后面是赵丹,赵丹最矮,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我带着紫色的圆框眼镜,已经歪了,背着小太阳牌书包,一只手攥着扯下来的红领巾,跟在刘楠的后面露出憨傻的笑容。在路过卖螺蛳的老太太的木头凳子的时候,我自己看到了我。我目送着他们跑跑跳跳地走向回家的方向,我的书包拉链儿没拉严,半路文具盒掉了出来,格尺和铅笔散落在地上,孩子们路过就要踩碎我的格尺了,我那能画出波浪线的折叠格尺啊,我和我自己都快要哭出来了。

“你说,如果我现在是这个世界的神,那么我之前的神是谁?我的记忆是谁造出来的呢?”
之前每次我问这个问题,周柏妮都会进入一种假死的状态,她会突然停止在穿胸罩的瞬间,或者其他什么瞬间。
这一次,我背对着周柏妮,望着我自己在眼圈发红的情况下慌忙地捡地上的三星自动铅笔和格尺的时候,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周柏妮忽然又没有声音了,我以为她再次死机了,并未在意。可是,隔了一阵儿之后,我忽然回望过去,发现她满面微笑地望着我,而下半身却已经开始慢慢地融化,渗入地面,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睛渗出来,她拿着蜜桃精的继续往嘴里送去,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话,但是我把耳朵贴近她嘴边也不能听清楚,我只能用全身的力气把她抱紧在怀里。

放学铃声停了,我终于听清了周柏妮的话。

“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后面的故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 FIN